王一鸣
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副理事长
今天发言的题目是“2026年中国经济展望”，分三个部分，首先简要回顾2025年我国经济运行情况，然后分析2026年我国经济面临的机遇与挑战，最后对2026年经济和宏观政策进行展望。
一、2025年中国经济稳中有进（一）经济增长好于预期
2025年是“十四五”规划收官之年。面对外部环境复杂变化带来的冲击，以及国内的困难挑战，中国经济顶住压力，在工业、服务业生产韧性增强和出口超预期增长的支撑下，前三季度实现5.2%的增长，好于市场预期，全年有望实现5%左右的预期增长目标。近期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都调高了对中国经济增长预期。
外贸出口超预期增长显现韧性。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出台“对等关税”政策后，各方普遍预判外贸将受到严重冲击。但实际情况是，前三季度我国对美出口下降16.9%，而整体外贸出口按美元计价增长6.1%，按人民币计价增长7.1%，货物和服务净出口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为29%，拉动经济增长1.5个百分点。前11个月，我国贸易顺差达到1.08万亿美元，创历史新高。从外贸增长结构看，集成电路、汽车、船舶、液晶平板、医疗器械增长较快，折射出中国产业由大变强的升级轨迹。“十四五”时期，我国产业竞争力明显增强，已建成3.5万多家基础级、230多家卓越级智能工厂，工业机器人新增装机量占全球比重超过了50%，“灯塔工厂”数量全球第一，占比超40%。
同时也要看到，中国经济仍呈现“供强需弱”特征。供给端方面，前三季度工业和服务业增加值分别为6.2%、5.4%，均高于5.2%的经济增速。需求端方面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和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均明显低于GDP增速。在消费品“以旧换新”等政策作用下，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达到5%，但三季度后增速回落，10月和11月分别降至2.9%和1.3%。固定资产投资降幅更大，受房地产开发投资跌幅再度扩大、基建投资增速回落、制造业投资放缓等因素影响，前三季度投资增速为下降0.5%，前11个月累计下降1.7%和2.6%。
供需失衡导致价格走低。居民消费价格指数连续33个月在零增长线附近波动，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连续38个月运行在负值区间。GDP平减指数连续10个季度负增长，2025年前三季度为-1.1%。本轮价格下降持续时间长，影响范围广，负面影响逐步显现，需采取措施推动价格回归合理区间。
（二）经济运行出现积极边际变化
边际变化一：核心CPI开始回升。尽管当前物价整体走低，但剔除食品和能源价格的核心CPI已缓慢回升。1-11月，核心CPI同比上涨0.7%，其中11月核心CPI同比上涨1.2%，涨幅连续三个月涨幅保持在1%以上，这是非常重要的积极变化。
边际变化二：企业利润有所改善。2025年，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经历了起伏波动。前三季度，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3.2%，扭转上半年负增长态势，这主要得益于采取措施综合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。8、9月份，工业企业利润分别增长20.4%、21.6%。
边际变化三：政府支出转向扩张。2025年前三季度，全国公共财政收入和政府性基金收入两项收入合计，同比增长0.35%，增速由负转正。广义财政收入情况的大幅改善为政府扩大支出创造条件，前三季度公共财政支出累计增长3.1%，政府性基金支出增长23.9%。政府支出增速由负转正，对落实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发挥重要作用。
二、2026年中国经济面临的机遇与挑战
（一）2026年中国经济具有企稳回升的有利条件
第一，“十五五”建设布局全面展开为经济增长打开新空间。未来5年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将新增10万亿元左右的市场空间；打造新兴支柱产业，加快新能源、新材料、航空航天、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，将催生数个万亿级甚至更大规模的市场；前瞻布局未来产业，推动量子科技、生物制造、氢能和核聚变能、脑机接口、具身智能，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，未来10年新增规模相当于再造一个高技术产业。
第二，中国制造业低成本优势向综合竞争优势转换。过去一个时期，我国主要依靠劳动力低成本优势参与国际竞争。“十四五”时期，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、完整产业链优势、丰富人才资源优势、数字经济和新能源优势等逐步形成，这些优势正在转化为新的综合竞争优势，推动中国经济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。低成本优势可以被其他国家替代，但综合竞争优势很难被替代。
第三，微观主体资产负债表改善。核心CPI的回升、股市上涨带来的财富效应，有助于居民和企业改善资产负债表，特别是房产价格虽然还在回落，但降幅逐步收窄。如2026年降幅进一步收窄，将对修复资产负债表产生更积极的作用。
第四，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。从财政政策看，随着一揽子化债方案的持续推进，地方财政压力逐步缓解，从而提高地方政府财政支出能力，这也意味着积极财政政策效果将更加明显。从货币政策看，全球货币政策步入降息周期，美联储2025年降息3次、累计降息75个基点，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大了我国货币政策调整空间。
（二）经济运行面临的挑战
首先，外需放缓的压力增大。2025年前三季度货物和服务净出口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29%，2026年很难达到这一水平。若2026年净出口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趋于下降，扩大内需的压力将明显增大。
第二，投资持续下行的挑战。2025年投资增速出现少有的负增长，主要因为房地产投资跌幅加深，前11个月房地产跌幅达15.9%，比2024年全年扩大5.3个百分点。经济大省，如广东、江苏、山东、浙江投资也出现负增长。2026年推动投资止跌回稳的任务仍然艰巨。
第三，价格水平走低的影响。价格水平持续走低，不仅直接影响经营主体的体感和预期，而且导致实际利率偏高，不利于居民扩大消费和企业增加投资，并可能形成负向反馈循环。
三、2026年的中国经济和宏观政策展望
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，要放到“十五五”和未来十年基本实现现代化的整体目标中考量经济增长预期目标。2035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，不考虑动态、价格和汇率的因素，要求2035年人均GDP比2020年至少翻一番，年均GDP增速要达到4.73%。考虑到未来经济潜在产出水平会持续回落，“十五五”前期增速应更高，从这个意义来说，2026年应争取实现更快的经济增速，在此基础上提高经济增长质量。
（一）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
2025年，要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，发挥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集成效应，加大跨周期和逆周期调节力度，形成有力有效的宏观政策组合。
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。保持必要的财政赤字规模、债务总规模与支出总量。既要着眼当前，用好用足财政政策空间，也要为应对未来风险留有余地，确保财政可持续。在政策质效上，着力提高精准性和有效性。优化财政支出结构，强化国家重大战略财力保障，推动更多资金资源投资于人。统筹用好政府债券资金，更加注重惠民生、扩内需、增后劲。同时在政府债务结构上进行优化，适当调整地方政府债中一般债与专项债的比重。
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。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，把促进经济稳定增长、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。这就要求把物价目标作为货币政策的“锚”，紧盯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和GDP平减指数的变化，在价格水平回升至2%左右并相对稳定前，保持货币政策的足够力度。在政策执行上，要灵活高效运用降准降息等多种货币政策工具，保持流动性充裕，使社会融资规模、货币供应量增长同经济增长、价格总水平预期目标相匹配，促进社会综合融资成本低位运行，为经济回升向好营造良好的货币金融环境。继续用好用活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，疏通货币政策传导机制，引导资金流向扩大内需、科技创新、中小微企业等重点领域。
（二）积极有效扩大内需
从提振消费看，一方面要提高居民收入，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；另一方面，要增强居民消费能力，提高政府公共服务支出占财政支出的比重，政府加大教育、托育、养老、医疗等公共服务和民生保障支出，进而提升居民消费潜力。同时要看到，当前我国商品消费相对饱和，服务消费潜力巨大。扩大消费重点要由商品消费转向服务消费。要放宽准入限制、理顺服务价格，吸引更多社会资本进入，在更多细分领域增加优质服务供给，满足中高收入群体多样性差异化的服务消费需求。
消费和投资两者既相互联系，又相互促进。通常而言，消费是慢变量，投资是快变量，通过动员可以在短期内实现较快增长。在居民消费预期偏弱和社会投资内生动力不足的情况下，要更好发挥政府投资的带动作用，用好中央预算内投资、超长期特别国债、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等资金，靠前实施具备条件的“十五五”重大项目。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规划开局之年，一批重大工程项目将集中推进实施，包括战略骨干通道、新型能源体系、重大水利工程、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和城市更新改造等，为扩大投资拓展了空间。同时，要优化政府投资结构，提高民生类项目政府投资比重，加强学前教育、健康养老、文化体育、休闲旅游等领域补短板投资，推动更多资源“投资于人”，同时加大科技创新、绿色转型、安全保障等领域投资，实现扩大投资与消费结构升级、人力资本提升良性互动。
（三）深入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
解决供需失衡问题，不仅要着力扩大有效需求，还要下决心去产能，综合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。当前市场主体准入较为便捷，但退出渠道不畅，“准入易、退出难”问题突出，需着力构建有效的市场退出机制。
（四）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
从供需两端发力稳市场。供给端要因城施策控增量、去库存、优供给，鼓励收购存量商品房重点用于保障性住房等，加快消化库存，同时有序推动“好房子”建设。需求端要采取更多针对性措施，充分释放居民刚性和改善性需求。通过采取有力有效举措，向市场释放坚定推动房地产市场企稳回升的明确信号。
（五）深化重点领域改革
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，坚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创新并举。要通过深化改革建立内生增长机制，包括加快落实“推进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并稳定下划地方”的改革举措，放宽和优化服务业市场准入，完善价格形成机制，推进城市公用事业等领域价格改革等。总之，要通过政策发力和改革加力相结合，推动中国经济企稳回升，开启新一轮增长周期。
我就汇报这些，谢谢！
